今天立秋了。雖然樹上的蟬還在拼命地叫，太陽底下走一趟，依舊是一身汗，可心里頭知道，這畢竟是秋天了。
這秋天一到，我就想起桂花香來。
記得在杭州讀大學那幾年，秋天是從鼻子里開始的。宿舍樓下一排老桂花樹，平日里默不作聲地綠著，誰也不多看它一眼。可一到八月，那些藏在葉子底下的小黃花就像約好了似的，一夜之間全開了。那香氣不是撲面而來的，而是若有若無地飄著，你急急地去嗅，反倒聞不真切；你若不理會它，它又幽幽地鉆進你的衣領、你的書頁、你半開的窗子里頭去。有一回夜里從圖書館出來，滿校園都浸在這種香氣里，我深深吸了口氣，心里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。
西湖新十景里有一處“滿隴桂雨”，單看這四個字，就已經香得醉人了。聽說如今杭州種有五百多萬株桂花，僅滿覺隴一處就有近萬株。到了八月，滿城都浮動著幽幽暗香。桂花香仿佛是杭州古老的記憶，千年前白居易寫下“山寺月中尋桂子，郡亭枕上看潮頭。何日更重游！江南憶，最憶是杭州”，九百年前李清照詠嘆“暗淡輕黃體性柔，情疏跡遠只香留”。我們今日聞到的，和他們聞到的是同一種香，雖然歲月遠去，但桂花的香味把古人和我們連到了一起。
古人把八月叫作“桂月”，是極有道理的。這個月里，別的花都收斂了，唯有桂花自在飄香。李清照夸它“何須淺碧輕紅色，自是花中第一流”。桂花不在顏色上爭勝，那點淡黃幾乎是羞澀的，可香氣卻坦蕩綿長、四處漫溢。像極了中國人的性情，內斂里藏著熱烈，含蓄中自有深意。
我在濰坊這些年，才知道北方也有桂花樹。人民公園歸真園里有幾株，到了九月中旬，滿園的桂香與古建筑的紅墻綠瓦配著，倒有幾分江南的意思了。聽說壽光上口鎮西景明一村也有一個桂花園，擁有萬余株桂花樹，包含龍桂、天香臺閣、金狀元等50多個珍稀品種，只是始終沒有機會去看。不過也不打緊，有些念想留著，日子便有盼頭，到時候說不定壽光的朋友就會邀請，賞桂花同載酒，來場老年游呢。
想到“欲買桂花同載酒，終不似少年游”的詩句，心里還是感慨萬千。年輕時不覺得怎樣，如今再讀，便心緒難平。花是一樣的花，酒是一樣的酒，只是那個在桂花樹下仰頭接著落花的少年，已經走到很遠很遠的歲月里去了。小學課本里的《桂花雨》，說母親搖著桂花樹，孩子們在樹下撿。這搖落的哪里是桂花呢，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
可桂花到底是值得期待的。不能少年游，便與老友買些桂花糕，溫一壺桂花酒，在初秋的風里坐著，也是美事一樁。花香在杯盞間流轉，像那些舊時光，你以為它走遠了，一回頭，還在那里。
八月了，杭州的桂花又要開了吧？我坐在北方的窗前，仿佛又聞到那種幽幽的香，從千里之外，從許多年前，從月宮里那棵古老的桂樹上，一路飄過來，落在我鬢邊新生的白發上。
花有重開日，人無再少年。可少年的心，若還留著一縷桂花香，便也算不曾真正離去吧。
（資產管理板塊 張新一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