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初,我給自己許了一樁心愿:每月寫一種當令的花,湊齊十二月的花令。一月的梅花、二月的杏花、三月的桃花……前面寫得都還算順手。到了七月,卻犯了難。一來這天氣熱得人發昏,更別提提起筆來寫什么花了;二來,七月的花神是玉簪花,我對它實在陌生得很,只記得曾在哪見過一次,白花花的,像一排低垂的玉搔頭,別的便說不上來了。
眼看七月就要過完,心里著急起來,只好查閱資料,不曾想覓得許多意趣。
原來這玉簪花號稱“江南第一花”。江南百花競放,梅蘭荷菊各有名氣,它能得此稱號,想必自有緣故。資料里說,它的花蕾形似古代婦人發髻上佩戴的玉簪,故而得了這個名字。閉目遐想,仿佛能看見古代佳人云鬢高聳,一支白玉簪子斜斜插著,走起路來,簪頭的花萼微微顫動。這花的名字取得真是好,形也好,意也佳。
又得知它花香濃烈,如麝香。七月流火,人心里燥得很,但如果能在傍晚經過一叢玉簪,忽然被那股子香氣迎頭撞上,那該是怎樣的一種清涼?那香氣應該是涼的,像月光凝成的。黃昏時分,暑氣漸退,暗香便從墻根樹影里浮起來,一絲一絲的,能把人往涼夜里引。
但資料上也說了,這花全株有毒,不可隨意攀折。我便覺得有些意思了,它用香氣勾你,用名字惹你,卻又用毒性拒你,像一位冷面美人,給你看她的美,卻不容你輕薄半分。
說起美人,玉簪花的花神正是漢武帝的寵妃李夫人。“北方有佳人,絕世而獨立。一顧傾人城,再顧傾人國。”她兄長李延年的這首詩,寫的便是她。史書上說她妙麗善舞、聰慧通透,漢武帝曾取她發間玉簪搔頭,引得后宮爭相效仿。然而這樣的美人,卻早早病逝,臨終時蒙面不肯見君王,只因深知“以色事人者,色衰而愛弛,愛弛則恩絕。”這心思,又細,又苦。
七月里,總是容易叫人懈怠的。暑熱難當,人心也跟著浮躁,許多事便一日一日地拖下去,拖到七月盡了,才懊悔起來。我寫這篇花令,不也是這般么?先是懶,后是急,到最后,查查資料,勉強湊點文字,倒也算有了個交代。但玉簪花不是這樣的。它偏在最難熬的七月里,耐著性子等,等暑氣退一些,等天色暗一些,便把攢了一年的力氣,化成那樣一支支白花,靜靜地舉在夜色里。它不慌,它知道屬于自己的花期何時到來。
我們過日子,常常是沒有目的,慌里慌張的。春天急慌慌地看花,夏天急慌慌地避暑,秋天急慌慌地收成,冬天又急慌慌地盼春。花開有其時,人亦有自己的時序。玉簪花教給人的,大約就是這個道理。在自己的時節里,安安靜靜地開,縱使長于墻隅無人欣賞也無妨,素白與幽香,首先用以悅己。生活是自己的,不是別人的。
在七月的夜里,如果你有心,不妨到樹蔭墻根下走走,說不定真能遇見一叢玉簪。它那樣安靜地站著,像一個不說話的故人,提醒你:熱也有熱的活法,慢也有慢的道理。人生里那些被我們潦草應付過去的七月,原是可以這樣好好地過的。
窗外的蟬聲,忽然不覺得那么聒噪了。我合上書,想著明日該去找一叢玉簪看看,趁七月還在。
(資產管理板塊 張新一)